“平等”是拯救社会还是削弱社会——动摇美国的DEI争论核心

“平等”是现代社会中最具道德共鸣的词汇之一。许多人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在法律面前得到平等对待，不能因为出生、种族、性别、信仰或家庭环境而被剥夺人生的可能性。

然而，近年来在美国，“平等”这个词本身已成为政治争论的焦点。主张平等的一方将其与纠正歧视和扩大社会参与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反对者批评平等已经悄然演变为“结果一致”或“优先考虑属性而非能力”。

美国保守派媒体《The New American》刊登的Selwyn Duke的文章“Is Our ‘Equality’ Obsession Destroying Our Nation?”正是这一对立的核心论述。作者质疑，现代社会是否因过于执着于“平等”而忽视了“质量”、“能力”和“正义”等更本质的标准。

文章的核心非常具有挑衅性。

平等本身并不意味着善。
在贫困中人人平等是可能的。
在疾病中人人平等也是可能的。
能力处于低水平的状态也是形式上的平等。

换句话说，仅仅“是否平等”并不能判断一个社会是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还是在走向衰落。作者强调这一点，主张平等这个词被过高估计为评判社会质量的标准。

这一讨论不仅仅是哲学上的争论。背景是美国持续的DEI，即多样性、公平性和包容性所引发的激烈政治对立。

DEI最初是为了扩大在职场和学校中历史上处于不利地位的人们的参与机会，减少偏见和排斥。它已渗透到企业招聘、大学入学考试、员工培训、公共机构的人事政策等各个领域。

然而，随着支持的扩大，反对也在增强。批评者认为，尽管DEI作为理念倡导公平，但实际上过于重视种族和性别等属性，而将个人能力和努力置于次要地位。相反，支持者反驳说，社会中仍然存在不易察觉的不平等，如果不采取行动，现有的差距只会被再生产。

这种对立在社交媒体上尤为明显。

保守派的反应中，“不要以平等之名降低标准”、“破坏能力主义会削弱组织和社会”、“混淆机会平等和结果平等”等观点尤为突出。特别是在航空、医疗、警察、军队、教育等失败直接关系到人命和社会秩序的领域，能力和适应性应优先于属性。

从这一立场来看，DEI并不是善意的政策，而是模糊评价标准的制度。如果在招聘和晋升中重视“提高哪个群体的代表性”而不是“谁最适合”，则会损害整个组织的信任。

另一方面，自由派和DEI支持者的社交媒体反应完全不同。“对平等的攻击最终成为正当化歧视的借口”、“所谓的能力主义，其测量能力的制度本身是否公平”、“忽视过去的排斥，仅将当前的竞争视为中立是虚伪的”等声音存在。

在这一立场上，DEI并不是对能力主义的否定，而是为了正确发现能力的校正装置。例如，即使拥有相同的才能，由于教育机会、家庭环境、地区、网络、偏见的有无，能否到达被评价的地点存在差异。放任这种差异不管却声称“起点相同”才是不公正的。

在社交媒体上有趣的是，支持者和反对者都使用“公正”一词。批评者说“看个人而不是属性”。支持者说“不要忽视属性带来的无形不利”。两者似乎在看同一个社会，但看到的不公正之处不同。

原文强烈呼吁不要将“平等”和“公正”视为同一。平等有时意味着给予每个人相同的量。然而，公正包括根据情况、责任和贡献进行不同对待。

例如，不承认儿童和成人具有相同的合同能力，形式上违反平等。但许多人并不认为这不公正。在体力或风险负担重要的职务中，对所有人施加相同标准，或考虑不同的适应性，均可在“公正”名义下进行讨论。

也就是说，社会真正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平等，而是判断力，来决定什么应该同等对待，什么应该区别对待。

在这一点上，原文引入了亚里士多德的“正义”或“德性”概念。主张不应仅用平等一词处理所有问题，而应回归正义、审慎、勇气、节制、责任等价值观。这反映了对现代制度设计的根本不信任。

然而，原文的讨论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批评对平等的过度执着与轻视平等本身是不同的。平等这一理念在历史上曾对抗等级制度、奴隶制、法律歧视、女性政治参与限制、种族隔离等。如果“平等不保证质量”这一正确指摘跳跃到“因此平等不重要”的结论，将产生另一种危险。

平等确实不是衡量社会质量的充分条件。但如果没有最低限度的平等，社会将失去讨论公正的基础。

问题不在于抛弃平等，而在于不将平等视为万能词。

在当今美国，围绕DEI的氛围正在发生巨大变化。2023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裁定哈佛大学和北卡罗来纳大学考虑种族的入学选择违宪，对平权行动施加了重大限制。到2025年，联邦政府层面将推进缩减或废除DEI政策的动向，许多大企业也纷纷重新审视多样性政策。

舆论也并非铁板一块。Pew Research Center的调查显示，许多美国人承认在职场促进种族和民族多样性的重要性，但DEI是否使社会更公正，或相反更不公正，则因政治立场而大相径庭。AP-NORC的调查也显示，有人认为DEI减少了歧视，而不少人则感到它反而增加了对某些人的歧视。

这表明，DEI已不再仅仅是“好政策”或“坏政策”的问题。人们以非常具体的不安来对待这个问题，即自己或家人将如何被评价，努力是否会得到回报，是否会受到不利影响。

在社交媒体上，这种不安以简短的言辞爆发。

“看能力”
“看歧视”
“逆向歧视”
“结构性歧视”
“平等很重要”
“结果的平等是危险的”

在简短的言辞交锋中，很难看到对方的恐惧。DEI批评者担心自己或孩子因属性而被不公正排除。DEI支持者则担心过去被忽视的排除再次被不可见化。两者都不是单纯的意识形态，而是对自己在社会中如何被对待这一切实问题的反应。

因此，未来需要的不是喊出平等这个词，也不是嘲笑平等。需要的是明确每个制度的目的和标准。

如果是招聘，测量哪些能力。
如果是晋升，评估哪些成果。
如果是教育，补偿哪些不利，从哪里开始视为个人努力。
如果是公共政策，保障谁的哪些权利，如何根据情况分配支持。

如果在这些问题上模糊不清，仅仅高举“多样性”或“平等”，反对将增强。相反，仅仅高举“能力主义”而忽视过去和现在的偏见，社会的分裂将加深。

平等和能力本来不需要是敌人。在健康的社会中，两者都是必要的。

在法律面前应当平等。
机会的获取应尽可能开放。
评价标准应当透明。
职务所需的能力不应妥协。
纠正过去不公正的政策应检验其目的、期限和副作用。
同时持有“看个人而不是属性”的原则和“看属性带来的现实不利”的态度是可能的。

原文挑衅性地问“对平等的执着是否会毁掉国家”的答案并不简单。

平等本身不会毁掉国家。
但认为只要使用平等这个词就能结束所有讨论的态度会削弱社会。
同时，以能力或质量的名义无视现实的歧视和排斥的态度也会削弱社会。

真正应该问的不是“平等还是不平等”。
而是“维护哪些平等，承认哪些差异，以哪些标准评价人”。

美国社会的DEI争论对日本来说也不是无关紧要的。企业的人才选拔、大学入学考试、女性活跃、外国劳工、残疾人就业、地区差距、代际差距。我们社会中同样存在这些问题。

不要沉醉于平等这个词。
不要因能力这个词而变得冷淡。
不要逃避公正这一更困难的课题。

这可能是分裂时代所需的第一步。

出处URL

Selwyn Duke“Is Our ‘Equality’ Obsession Destroying Our Nation?”。用于确认本文的主题、论点和作者的主张。
https://thenewamerican.com/us/culture/is-our-equality-obsession-destroying-our-nation/

Pew Research Center：2026年时美国人关于多样性和DEI的意识调查。用于确认对多样性促进的支持和党派差异。
https://www.pewresearch.org/short-reads/2026/03/25/how-americans-value-racial-diversity-ahead-of-the-countrys-250th-anniversary/

Pew Research Center：美国工人对DEI看法略为消极的调查。用于确认职场DEI评价的变化。
https://www.pewresearch.org/short-reads/2024/11/19/views-of-dei-have-become-slightly-more-negative-among-us-workers/

AP News / AP-NORC：关于DEI和歧视认知的美国民意调查。用于确认DEI被认为减少或增加歧视的人群分裂。
https://apnews.com/article/poll-dei-diversity-equity-inclusion-discrimination-7b285f32b2e1f4e95a86f5ecaf130774

The White House：2025年1月20日关于联邦政府DEI相关程序审查的总统令。用于确认美国政府的反DEI政策。
https://www.whitehouse.gov/presidential-actions/2025/01/ending-radical-and-wasteful-government-dei-programs-and-preferencing/

Associated Press：整理美国企业缩减和重新审视DEI政策的动向。用于确认企业应对和通过社交媒体及诉讼施加的压力。
https://www.ap.org/news-highlights/spotlights/2025/which-us-companies-are-pulling-back-on-diversity-initiatives/

SCOTUSblog：2023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关于大学入学平权行动判决的解说。用于确认法律背景。
https://www.scotusblog.com/2023/06/supreme-court-strikes-down-affirmative-action-programs-in-college-admissions/